禁令之下的灰色地帶
2026年2月23日，一名特朗普政府高級官員公開表示，經過情報機構的評估與分析，DeepSeek最新發布的AI模型是在Nvidia的Blackwell架構晶片上進行訓練的。Blackwell是Nvidia於2024年推出的最新一代GPU架構，其性能相較前代Hopper架構有顯著提升，被視為當前全球最頂尖的AI訓練硬體之一。
根據美國商務部自2022年10月起逐步收緊的對華半導體出口管制規定，Blackwell系列晶片——包括B100、B200及GB200等型號——均屬於明確禁止向中國出口的高性能計算晶片。任何直接或間接向中國實體出售這些晶片的行為，均構成對美國出口管制法規的違反。
然而，這位美國官員指出，這批Blackwell晶片據信位於DeepSeek設在中國內蒙古的數據中心。這座數據中心地處偏遠、電力資源豐富、土地成本低廉，具備大規模AI訓練所需的基礎設施條件。內蒙古近年來已成為中國多家科技企業部署數據中心的熱門選址，其地理位置的隱蔽性也為逃避外部監控提供了一定的便利。
「這些晶片很可能是通過中間國家轉運進入中國的。我們有充分理由相信，DeepSeek可能會移除或篡改晶片上能夠追溯其來源的技術標識。」——美國政府高級官員
這段聲明揭示了兩個令人不安的事實：其一，美國的出口管制存在顯著的執行漏洞，禁令未能阻止頂尖晶片流入中國；其二，這些晶片不僅進入了中國，而且已經被投入實際使用，用於訓練具有前沿水平的AI模型。
轉運網絡：出口管制的結構性難題
美國官員的指控中，最引人關注的細節之一是晶片「可能經由中間國家進入中國」。這揭示了當前出口管制體系面臨的一個根本性挑戰：在全球化的供應鏈體系中，要完全堵住一項技術的流通路徑，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從東南亞到中東，從中亞到非洲，全球存在眾多潛在的轉運節點。一塊晶片可以從Nvidia的分銷網絡出發，經由新加坡、杜拜或其他中立國家的貿易商之手，最終抵達中國。每一次轉手都會模糊晶片的最終去向，使得追蹤變得極為困難。
這並非新問題。早在對華晶片禁令實施之初，業界就普遍預測會出現轉運規避的情況。美國商務部工業與安全局（BIS）曾多次發布補充規定，試圖將管制範圍延伸至第三國。然而，管制規定的擴展與執行力度之間始終存在落差——規定寫在紙上是一回事，在全球範圍內有效執行是另一回事。
- 分銷網絡的複雜性：Nvidia的晶片通過多層分銷體系銷售，每一層都增加了追蹤的難度
- 空殼公司的運用：境外註冊的空殼公司可以輕易偽裝晶片的最終用途和去向
- 技術標識的可篡改性：美國官員明確提到DeepSeek可能移除晶片的技術來源標識，這意味着物理層面的追蹤也面臨挑戰
- 利潤驅動的走私動機：在中國市場上，被禁晶片的溢價可高達原價的數倍，巨額利潤為走私行為提供了強烈的經濟動機
「蒸餾」指控：知識產權的另一條戰線
除硬體層面的指控外，美國官員同時提到了另一項嚴重的指控：DeepSeek涉嫌對美國AI企業的模型進行「蒸餾」（distillation）。據稱，Anthropic、Google、OpenAI以及xAI等美國頂尖AI企業的模型均可能成為被蒸餾的對象。
模型蒸餾是一種已知的技術手段，通過大量查詢目標模型並利用其輸出來訓練新模型，從而以較低成本獲取接近目標模型水平的能力。從技術角度來看，這類似於「逆向工程」的AI版本——不需要獲取模型的源代碼或權重，只需要大量使用其API，就可能從中提取出有價值的知識。
何謂AI模型蒸餾？
- 原理：向目標模型大量輸入精心設計的提示（prompts），收集其高品質輸出，再以此作為訓練數據來訓練自己的模型
- 效果：新模型可以習得目標模型的部分能力和知識，同時體積更小、成本更低
- 涉嫌對象：Anthropic（Claude系列）、Google（Gemini系列）、OpenAI（GPT系列）、xAI（Grok系列）
- 法律灰色地帶：目前多數國家的法律對AI模型蒸餾的定性尚不明確，處於知識產權保護的灰色地帶
蒸餾指控的嚴重性在於，如果屬實，這將意味着DeepSeek不僅通過非法渠道獲取了禁運硬體，還可能系統性地從美國AI企業的模型中提取能力。硬體加上軟體知識的雙重「借用」，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技術獲取鏈條。
然而，需要指出的是，蒸餾指控在技術層面存在舉證困難。與物理晶片不同，AI模型之間的知識傳遞是無形的，要證明某個模型的特定能力來源於對另一個模型的蒸餾，在目前的技術條件下極為困難。美國AI企業可以檢測到異常的API使用模式，但這通常只能作為間接證據。
華盛頓的政策分歧：鷹派與實用派的角力
DeepSeek事件在華盛頓引發了一場深層次的政策辯論，暴露了特朗普政府內部在對華科技政策上的顯著分歧。
一方面，政府內部的強硬派——通常被稱為「鷹派」——主張進一步收緊出口管制。他們認為，DeepSeek能夠獲取Blackwell晶片這一事實本身就證明了現有管制的不足，應該採取更加嚴格的措施，包括加大對第三國的施壓力度、提高對違規行為的懲罰力度，以及擴大管制清單的範圍。在他們看來，任何頂尖AI晶片流入中國都是對美國國家安全的直接威脅。
另一方面，以白宮AI與加密貨幣事務顧問David Sacks和Nvidia CEO黃仁勳（Jensen Huang）為代表的實用派則持有不同觀點。他們的核心論點是：過度嚴格的出口管制反而可能適得其反。如果美國企業被禁止向中國銷售晶片，中國將被迫加速發展本土替代方案——尤其是華為及其海思半導體（HiSilicon）部門正在積極開發的AI晶片。
實用派的邏輯是：與其讓中國完全自主發展半導體產業，不如通過有限制地允許部分晶片銷售來維持美國企業的市場份額和技術領先地位，同時延緩華為等中國本土晶片廠商的發展步伐。禁止所有銷售只會加速中國的自主化進程。
這場辯論的核心問題是：出口管制的目標究竟是完全阻止中國獲取先進AI能力，還是延緩其發展速度？如果是前者，那麼現有管制顯然已經失敗；如果是後者，那麼管制仍有其價值，但需要更靈活的策略。
華為的進展使這一問題更加迫切。華為的昇騰（Ascend）系列AI晶片雖然在性能上仍落後於Nvidia的頂尖產品，但差距正在縮小。2025年，華為的昇騰910C已被國內多家AI企業採用，並開始在部分應用場景中替代被禁的Nvidia晶片。如果美國繼續全面封鎖，反而可能加速中國AI硬體生態系統的成熟，最終使管制徹底失去意義。
沉默的當事方
在這場風暴中，最耐人尋味的是各當事方的反應——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缺乏反應。
Nvidia拒絕對此事發表評論。作為全球AI晶片的壟斷性供應商，Nvidia處於一個極為尷尬的位置：它既是美國出口管制的執行對象，又是管制漏洞的間接受害者（合法銷售受到限制），同時還可能被質疑其分銷體系是否存在管理疏失。黃仁勳此前曾多次公開反對過於嚴格的出口管制，認為這將損害美國科技企業的競爭力。在DeepSeek事件曝光後，Nvidia選擇沉默，或許是最安全的策略。
美國商務部同樣未作出回應。作為出口管制的主管部門，商務部的沉默可能反映了一個令人尷尬的現實：它難以對自身管制體系的失敗做出合理解釋。如果Blackwell晶片確實進入了中國，這要麼說明執法力度不足，要麼說明管制框架本身存在結構性缺陷——無論哪種情況，都不是商務部樂於公開承認的。
DeepSeek方面也未回應相關報導。這種沉默在中國科技企業面對美國政治指控時並不罕見。在中美科技博弈的大背景下，任何公開回應都可能被政治化解讀，沉默反而是風險最低的選擇。
出口管制的有效性：一個根本性問題
DeepSeek事件將一個長期存在但鮮少被直面的問題推到了聚光燈下：美國的對華晶片出口管制究竟有多有效？
從樂觀的角度看，出口管制確實提高了中國獲取頂尖AI硬體的成本和難度。即便存在轉運渠道，通過灰色市場獲取晶片的成本遠高於正常採購，數量也受到嚴重限制。這意味着中國AI企業無法像美國企業那樣大規模部署最新的Nvidia晶片，在算力規模上仍然面臨瓶頸。
從悲觀的角度看，管制的核心目標——阻止中國開發前沿AI模型——似乎並未實現。DeepSeek的成功恰恰證明了這一點：即便在算力受限的條件下，中國AI企業仍然能夠通過架構創新、訓練效率優化和（可能的）非常規硬體獲取來開發具有全球競爭力的模型。出口管制可能減緩了中國AI的發展速度，但並未改變其發展方向。
- 管制的直接效果：提高了獲取成本，限制了大規模部署，但未能完全阻斷供應
- 管制的副作用：加速了中國本土半導體產業的發展投入，推動了華為等企業的替代方案研發
- 管制的長期風險：可能培育出一個獨立於美國技術體系的中國AI硬體生態，最終削弱美國的技術槓桿
- 管制的政治效用：在國內政治層面展現了對華強硬姿態，但實際戰略效果存疑
對全球AI產業格局的影響
DeepSeek使用Blackwell晶片的指控，其影響遠超中美雙邊關係的範疇，將對全球AI產業格局產生深遠影響。
首先，這一事件可能導致美國對全球半導體供應鏈實施更加嚴格的監管。除了對中國的直接管制外，美國可能會加強對東南亞、中東等潛在轉運地區的「盡職調查」要求，增加全球晶片貿易的合規成本。對於依賴Nvidia晶片的全球AI企業而言，更繁瑣的採購流程和更長的審批周期可能成為新常態。
其次，這一事件凸顯了AI技術競爭中「軟實力」與「硬實力」的複雜交織。DeepSeek如果確實同時通過硬體走私和模型蒸餾來獲取技術能力，這表明在AI領域，技術的獲取途徑是多元的，單靠硬體管制無法構築完整的技術壁壘。未來，AI知識產權保護和模型安全將成為與硬體出口管制同等重要的政策議題。
第三，對於香港和亞太地區而言，這一事件加劇了「選邊站」的壓力。作為重要的金融和貿易樞紐，香港的企業和研究機構在採購AI硬體時將面臨更嚴格的合規審查。如何在中美科技博弈中保持靈活性，同時確保合規，將成為區域內企業的重要考量。
編輯觀點
DeepSeek涉嫌使用遭禁Blackwell晶片這一事件，本質上是美國對華科技遏制戰略的一面照妖鏡。它暴露了一個深層矛盾：在一個高度全球化的半導體產業鏈中，試圖通過出口管制來壟斷特定技術的流向，面臨着巨大的結構性阻力。
晶片可以通過第三國轉運，AI能力可以通過模型蒸餾間接獲取，本土替代方案在壓力下加速發展。管制的每一個漏洞都在削弱其威懾力，而每一次收緊都在推動被管制方尋找新的替代路徑。這是一場注定沒有絕對贏家的持久戰。
真正值得反思的問題是：當管制的執行成本持續上升而效果持續遞減時，是否需要重新審視整個戰略框架？純粹的遏制策略是否已經觸及了其有效性的天花板？是否應該考慮以更具建設性的方式——例如通過多邊合作、技術互惠和共同規範——來管理AI技術的全球擴散？
對於AI產業的從業者而言，這一事件的教訓是明確的：地緣政治風險已經成為AI發展不可忽視的變量。無論是硬體採購、模型訓練還是技術合作，都需要將合規風險納入戰略規劃。而對於整個行業而言，在技術競爭與合規約束之間找到平衡，將是未來數年最重要的課題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