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3%
YouTube推薦流中的AI垃圾內容比例(Kapwing研究)
100萬+
2025年12月每日使用YouTube AI創作工具的頻道數目
320萬
Tom Cruise與Brad Pitt深偽打鬥影片在X上的觀看次數
2025
「Slop」被Merriam-Webster及美國方言學會選為年度詞彙

Neal Mohan的年度警報:平台面臨存亡考驗

每年一度的YouTube CEO公開信,向來是行業觀察者解讀平台走向的重要文件。但2026年的這封信,卻在科技媒體圈引發了罕見的震動——不是因為它宣告了什麼偉大的技術突破,而是因為Neal Mohan難得地承認了一個平台長期迴避的問題:YouTube正深陷AI垃圾內容的泥淖。

Mohan在信中坦言:「辨別什麼是真實的、什麼是AI生成的,正變得越來越困難。」(It's becoming harder to detect what's real and what's AI-generated.)他明確將打擊「AI廢料」(AI slop)和識別深度偽造(deepfake)列為2026年的平台優先事項,並承諾將大幅升級反垃圾內容系統、反點擊誘餌機制,以及減少重複性內容的曝光。

這番表態的背後,是一組令人警覺的數據。內容創作工具公司Kapwing的研究顯示,YouTube推薦流中已有21%至33%的內容可被歸類為AI廢料或「腦腐影片」(brainrot videos)——即那些以相同結構、相同節奏、相同素材批量生產的低質量AI內容。換算成用戶體驗,每觀看三至五個推薦影片,就可能有一個是機器生產的填充物。

「AI將繼續作為表達的工具,而非替代品。」 — Neal Mohan,YouTube CEO,2026年度公開信

然而,Mohan這句看似立場鮮明的表態,卻掩蓋不了一個深刻的矛盾:就在同一封信中,他也驕傲地宣布,2025年12月,每天有超過100萬個YouTube頻道使用平台自家的AI創作工具。YouTube一邊宣稱要打擊AI廢料,一邊又在積極向創作者推廣AI生產工具——這個悖論,正是理解當前危機的核心。

什麼是「AI廢料」?定義一個正在污染網絡的現象

「AI廢料」(AI slop)這個詞在2025年底已成為描述數碼內容污染的標準術語。Merriam-Webster和美國方言學會雙雙將「slop」列為2025年度詞彙,足見這一現象已滲透進大眾文化的集體意識。

AI廢料並非單純指所有AI生成的內容。業界的共識定義,是指那些以近乎零成本批量生產、高度同質化的AI內容——相同的腳本結構、相同的語音節奏、相同的視覺素材、相同的點擊誘餌標題,唯一的變量只是主題關鍵詞的替換。這類內容的目的不是為觀眾創造價值,而是純粹為了收割演算法流量和廣告收益。

AI廢料的典型特徵

  • 批量生產:同一頻道每天上傳數十至數百條影片,遠超人類創作極限
  • 結構複製:所有影片使用相同的開場鉤子、相同的敘事節奏、相同的結尾號召
  • 素材重複:大量使用相同的AI生成圖片庫、背景音樂和動畫模板
  • AI語音:千篇一律的AI配音,缺乏人類聲線的情感起伏
  • 事實失準:為求速度而犧牲事實查核,內容充斥錯誤或誤導性資訊
  • 無真實主體:頻道背後沒有真實創作者,只有自動化的內容生產流水線

生成式AI的出現,從根本上改變了內容生產的經濟學。過去,製作一條十分鐘的YouTube影片需要數小時的腳本撰寫、拍攝和剪輯;如今,一個完整的AI內容工作流可以在幾分鐘內完成從選題到發布的全流程,邊際成本趨近於零。當生產成本消失,理性的逐利行為必然推動平台被廉價內容淹沒——這不是道德問題,而是基本的市場邏輯。

深度偽造的擴散:從娛樂到存在威脅

AI內容危機中,最令人憂慮的不是那些無聊的農場影片,而是足以以假亂真的深度偽造(deepfake)技術。近期在X平台(前Twitter)上病毒式傳播的一段影片,展示了好萊塢巨星Tom Cruise與Brad Pitt在街頭激烈打鬥,累積了320萬次觀看。影片的製作質量之高,讓大量觀眾在轉發時未加懷疑。

這類內容的危害遠超過普通的AI廢料。它直接威脅到真實人物的聲譽和形象,可被用於散播假資訊、操縱輿論乃至金融詐騙。ByteDance旗下的Seedance 2.0正是因為此類能力而陷入版權和肖像權的法律風暴——美國電影協會(MPA)向字節跳動發出了對生成式AI公司歷史上首封停止侵權函,SAG-AFTRA更稱此為「對全球每一位創作者的攻擊」。

Neal Mohan在公開信中的措辭,實際上承認了平台在這場貓鼠遊戲中正處於下風:當連YouTube的CEO都坦言難以分辨真偽,普通用戶又能如何自保?

平台悖論:YouTube同時是救火員和縱火犯

理解YouTube當前困境的關鍵,在於認識到它同時扮演著兩個矛盾角色。

作為平台守護者,YouTube需要維護內容生態的健康,確保推薦演算法不被批量AI內容操控,保護那些投入真實時間和創意的創作者免受不公平競爭。Mohan的公開信正是這一角色的展現。

但作為商業實體,YouTube同時在積極推廣自家的AI創作工具套件——Dream Screen(AI背景生成)、AI配音功能、自動章節劃分、AI生成縮圖等。每一項工具都在降低內容生產的門檻和成本。100萬個頻道每日使用這些工具的數字,既是平台驕傲宣揚的產品成功指標,也是AI廢料問題的部分成因。

「問題不是AI工具本身,而是平台如何界定『有價值的AI輔助創作』與『純粹的機器填充內容』之間的邊界——而這條邊界,目前仍然模糊到令人不安。」 — AI Academy HK 編輯觀察

這個悖論並非YouTube獨有。它折射出整個生成式AI時代的核心張力:技術民主化降低了創作門檻,卻同時稀釋了創作本身的價值。當每個人都可以輕鬆「創作」,「創作」這個詞還意味著什麼?

創作者中產階級的消亡:啞鈴效應下的生存危機

AI廢料危機對創作者生態的衝擊,遠比表面看起來更為深遠。當前業界觀察到一個被稱為「啞鈴效應」(barbell dynamic)的結構性轉變:頭部創作者和底部自動化賬號同時壯大,被擠壓和消失的是龐大的創作者中產階級。

頭部創作者——MrBeast、PewDiePie等擁有全球品牌影響力的超級明星——已不僅僅是YouTube頻道的運營者。他們是擁有自有產品線、媒體公司和多元收入來源的商業帝國。AI內容的泛濫反而凸顯了他們的稀缺性,廣告商願意為真實的明星光環支付溢價。

光譜另一端,AI內容農場在技術的加持下實現了極致的規模效應——雖然每條影片的廣告收益微薄,但當日產量達到數百條時,整體利潤依然可觀。它們是演算法的寄生蟲,無需創意,只需優化。

被夾在中間的,是那些每週辛勤產出一至三條影片、訂閱人數在數萬至數十萬之間的「普通」創作者。他們面對的是雙重壓力:在演算法眼中,他們的更新頻率無法與AI農場競爭;在廣告主眼中,他們的規模又不足以吸引品牌直投合作。偏偏是這一群體,構成了YouTube最有活力的內容生態基礎。

真實性溢價:AI時代最貴的數碼資產

在這場危機中,一個反直覺的現象正在浮現:AI的泛濫,正在讓「真實」變得比任何時候都更有價值。

當深度偽造影片達到肉眼難辨的質量水平,當AI語音幾乎無從分辨,當內容農場可以無限複製任何成功的影片格式——觀眾對「真實的人,真實的聲音,真實的故事」的渴望,反而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這不是懷舊情緒,而是對信息可信度的理性需求。

「真實性溢價」的表現形式

  • 個人故事的不可複製性:你的親身經歷、你的失敗與成長,是任何AI都無法偽造的內容資產
  • 專業知識的可信度:真實的從業背景和實踐經驗,在AI資訊噪音中成為稀缺的信任錨點
  • 社群連結的深度:與觀眾建立的真實情感連結,是演算法永遠無法複製的護城河
  • 即時性與在場感:現場直播、即時互動、對當下事件的真實反應,是AI農場的先天盲點
  • 觀點的原創性:有具體個人立場和文化背景的分析,遠比AI生成的「平衡觀點」更具說服力

從經濟學角度看,供給稀缺才能創造溢價。AI的大規模量產正在讓「普通內容」徹底商品化,而真正無法被複製的人類特質——個性、脆弱、幽默感、文化認同——正在稀缺到成為真正的競爭優勢。

香港創作者的在地優勢與應對策略

對於香港的YouTube創作者而言,這場危機既是威脅,也蘊含著獨特的機遇。香港創作者擁有幾項AI難以複製的結構性優勢。

首先是語言與文化的精準定位。粵語內容本身就是一道天然護城河。AI生成的粵語內容目前質量仍遠遠落後於英語和普通話,而真正以香港本地文化、本地語言生態(包括廣東話、英語與普通話的混用)和本地生活經驗為核心的內容,是任何大規模AI農場都無法高效複製的。

其次是對香港本地議題的深度理解。香港獨特的政治、經濟、社會語境,需要真實生活在其中的創作者才能產生有說服力的詮釋。這種「在地性」(locality)在全球化的AI內容浪潮中,是一種被低估的稀缺資源。

香港創作者的求生策略

  • 強化不可複製的個人標識:建立鮮明的個人形象、說話風格和價值立場,讓觀眾一眼即能辨認。一個有真實背景故事的頻道,遠比任何AI頻道更難被取代。
  • 深耕高專業門檻的垂直領域:選擇需要真實資質、實踐經驗或特殊準入的題材——無論是職業分享、本地歷史、專業技術評測,還是香港特定的法律和金融知識。
  • 以社群建設取代純流量追求:與其追求演算法推薦,不如建立真正與你連結的核心受眾群。YouTube的會員功能、Discord社群、直播互動,都是構建這種關係的工具。
  • 善用AI作為效率工具,而非創作替代品:用AI處理字幕翻譯、影片摘要、SEO優化等重複性工作,將省出的時間投入到只有你才能做的創意核心。
  • 多元化收入來源:不要過度依賴廣告分成。品牌合作、線上課程、付費社群、Patreon支持——建立不受演算法單一控制的收入組合。
  • 透明地展示創作過程:「幕後花絮」和「製作歷程」類影片,是最直接展示人類創作價值、與AI農場區別的內容形式。

YouTube的反制措施能奏效嗎?

Mohan在公開信中透露的具體應對措施包括:升級反垃圾內容偵測系統、強化反點擊誘餌演算法懲罰、減少重複性內容在推薦流中的比重,以及改進深度偽造內容的識別和標記機制。

這些措施的方向無疑是正確的,但執行難度極高。AI廢料製造者與平台偵測系統之間,本質上是一場永無止境的軍備競賽:每一次平台更新偵測規則,內容農場就會相應調整生產策略。更根本的問題在於,許多「AI廢料」的特徵與大量人類創作的低質量內容高度重疊——過於激進的打擊政策,可能誤傷真實的小型創作者。

值得警惕的是,YouTube過去的演算法調整已多次造成「無辜傷亡」——許多認真經營的創作者頻道,在打擊垃圾內容的大規模更新中遭受流量重創,而真正的農場賬號往往更快適應新規則。

Seedance風波的警示:法律戰線的另一戰場

ByteDance旗下Seedance 2.0在2026年初引發的版權風暴,為這場更廣泛的AI內容危機提供了一個具體的法律參照系。MPA向一家生成式AI公司發出歷史上首封停止侵權函的里程碑,預示著AI生成內容的法律監管環境正在迅速收緊。

SAG-AFTRA對Seedance事件的定性——「對每一位創作者的攻擊」——其實精準地描述了AI廢料現象對創作者生態的系統性威脅:不只是版權侵犯,而是從根本上破壞了創作勞動的市場價值。

對於YouTube上的普通創作者,Seedance事件的教訓在於:法律和監管的介入雖然來得較慢,但方向已然明確。過度依賴他人受版權保護素材的AI生成內容,面臨的法律風險正在快速上升。

編輯觀點:真實性是護城河,不是懷舊情緒

有人可能認為,強調「真實性」是一種對技術進步的情緒性抵拒。但我們的看法恰恰相反。

Neal Mohan的年度信,與其說是一份反AI宣言,不如說是一份市場信號:YouTube的推薦演算法將系統性地降低AI廢料的曝光,提升「真實、有深度、有人情味」內容的分發優先級。這不是文化立場,而是平台的商業生存邏輯——廣告主和用戶都在遠離可信度崩潰的推薦流。

對香港創作者而言,這意味著一個罕見的窗口期:當大量低門檻的AI農場湧入市場並開始被演算法懲罰,那些長期耕耘、建立了真實社群基礎的本地創作者,反而可能從重新校正的演算法中獲益。

AI是工具,不是競爭對手——前提是你使用它的方式,是為了放大你的人類獨特性,而非取代它。在這個意義上,Mohan的那句話值得每一位創作者反覆思量:「AI將繼續作為表達的工具,而非替代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