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ng's Cross的星期六:當500人走上倫敦科技心臟地帶
2月28日,星期六,倫敦的天氣一如既往地陰沉。但在King's Cross車站附近——這個近年來已成為英國科技產業核心地帶的區域——一群與眾不同的人正在集結。他們不是趕著上班的科技從業者,不是來參加會議的創業家,而是一群帶著標語牌、擴音器和堅定信念的普通市民。有年輕的大學生、有中年的工會成員、有退休的教師、也有帶著嬰兒車的父母。他們的標語五花八門,從「暫停AI」到「拔掉插頭」,從「AI不是我們投票選出來的」到「QuitGPT」——但核心訊息只有一個:AI的發展已經失控,而普通人必須奪回對自己未來的發言權。
這場遊行由五個組織聯合發起:Pause AI——一個呼籲全球暫停前沿AI研發的國際運動;Pull the Plug——一個更為激進的直接行動組織;Mad Youth Organise——一個關注AI對年輕人心理健康影響的青年團體;Blaksox——一個關注AI技術對少數族裔不成比例影響的倡議組織;以及Assemble——一個推動公民參與科技決策的民主化運動。這種多元組織的聯盟本身就說明了一個重要趨勢:對AI的擔憂已經從少數技術專家的小眾議題,擴展為一場跨階層、跨世代、跨種族的廣泛社會運動。
遊行隊伍從King's Cross出發,沿著精心規劃的路線穿越了倫敦的科技走廊。他們首先經過了OpenAI的英國總部——這家因ChatGPT而家喻戶曉的公司,其英國辦公室坐落在King's Cross一棟現代化的玻璃幕牆大廈中。示威者在大樓前短暫停留,高舉標語,有人朗讀了關於AI風險的聲明。隨後,隊伍繼續前行,經過Meta的英國總部和Google DeepMind的研究中心。在每一站,遊行都重複著同樣的儀式:停下、朗讀、高呼口號、然後繼續前進。整個過程秩序井然,沒有任何暴力衝突或財物損毀。MIT Technology Review在3月2日的報導中特別指出,這場遊行的氣氛是「和平而愉快的」(pleasant and peaceful),而非「憤怒的」。
三大核心訴求:從暫停研發到公民大會
這場遊行的訴求經過了精心設計,既有短期的具體目標,也有長期的制度性願景。三項核心訴求構成了一個邏輯嚴密的政策框架:
第一項訴求是要求全球暫停前沿AI研究。這裡的「前沿」(frontier)一詞有明確的技術含義——它指的是那些正在推進AI能力邊界的最新一代模型,特別是追求通用人工智能(AGI)的研究項目。示威者並非要求禁止所有AI技術,而是針對那些可能帶來存在性風險的最高端研發。這一訴求直接呼應了2023年以來由多位AI先驅簽署的「暫停巨型AI實驗」公開信的精神,但將其從學術界的呼籲推進到了街頭運動的層面。
第二項訴求是建立「公民大會」(Citizens' Assembly)來討論和決定AI的發展方向。公民大會是一種源自古典民主理論、近年來在歐洲各國得到復興的參與式民主機制。它的核心理念是:重大的社會技術決策不應僅由企業高管、政治精英或技術專家來做出,而應該讓經過隨機抽樣和充分資訊培訓的普通公民參與決策。愛爾蘭曾通過公民大會成功解決了墮胎和同性婚姻等高度分裂的社會議題,法國也曾以公民大會的形式討論氣候變化政策。示威者認為,AI技術對人類社會的影響範圍之廣、程度之深,完全有資格成為公民大會的議題——甚至可以說,它比任何其他議題都更需要公民大會的介入,因為它影響的是整個人類物種的未來。
第三項訴求是推動具約束力的國際AI監管。這一訴求反映了示威者對當前監管真空的清醒認識。歐盟的《AI法案》雖然開創性地建立了分級監管框架,但其執行機制仍在建設中;英國採取了所謂的「促進創新」輕監管路線,被批評者譏為「讓狐狸看守雞舍」;美國在特朗普政府的領導下更是在積極拆除已有的AI安全框架。更根本的問題是,AI的開發和部署是跨國性的——一個國家的嚴格監管,只要其他國家仍然放任不管,就無法有效約束全球性的AI公司。因此,示威者呼籲的是具有國際約束力的監管協議——一種類似於核不擴散條約或氣候變化巴黎協定的全球性框架。
遊行三大核心訴求
- 全球暫停前沿AI研究:針對追求AGI的最高端研發項目,要求在安全得到充分評估前暫停推進
- 建立公民大會:以隨機抽樣的普通公民組成議事機構,討論和決定AI發展的方向與邊界
- 具約束力的國際監管:推動類似核不擴散條約的全球性AI監管框架,防止監管套利
運動核心人物的聲音:當理想主義遭遇資本主義現實
在遊行現場和媒體採訪中,兩位Pause AI的關鍵人物發表了引人深思的言論,揭示了這場運動的思想根基和策略考量。
Pause AI全球負責人Maxime Fournes在接受採訪時,說出了一句可能是這場遊行中最尖銳的判斷:「我不認為對企業施壓會有任何效果......他們被優化成就是不在乎。」("I don't think the pressure on companies will ever work... They are optimized to just not care.")這句話值得仔細咀嚼。Fournes不是在用道德的語言批評科技公司的貪婪——他是在用系統理論的語言描述一個結構性問題。他的意思是:大型科技公司不是因為某個特定CEO的個人品德而忽視安全,而是因為公司作為一種組織形式,其內在的激勵結構就是被優化來追求利潤和增長的。在這種結構中,「在乎」公共安全不是一種可選的美德,而是一種會被系統性排斥的摩擦力。因此,指望通過道德呼籲或公眾壓力來改變企業行為是天真的——你需要改變的是規則本身,而不是寄希望於個別企業的良心發現。
這一判斷與我們在過去幾個月目睹的現實高度吻合。OpenAI從使命聲明中刪除了「safely」一詞,解散了使命對齊團隊,解僱了因反對不安全功能而發聲的安全高管;Anthropic放棄了其核心的安全發布承諾;Google悄然刪除了AI原則中「不造成傷害」的承諾。這些不是個別公司的偶發事件——它們是一個被優化來「不在乎」的系統所產生的必然結果。Fournes的洞見在於:他不把這當作道德失敗來譴責,而是把它當作系統特徵來分析。這意味著解決方案不是讓企業變得「更好」,而是建立外部約束,使得「不在乎」不再是一個可行的選項。
Pause AI英國分部負責人Joseph Miller的發言則聚焦於更長遠的存在性風險:「當AI變得與人類一樣聰明甚至更聰明時,它將會極其不穩定和危險。」("When [AI] becomes as intelligent or more intelligent than a human, it's going to be extremely destabilising and dangerous.")Miller的警告代表了AI安全社群中一個重要但經常被主流輿論忽視的聲音:前沿AI研究不僅僅是一個關於就業、隱私或偏見的近期政策問題,更是一個關於人類物種存亡的長期風險問題。當AI系統的智能水平超過人類時——許多專家認為這可能在十年內發生——其行為將變得不可預測和不可控制,由此產生的風險可能是文明級別的。
「我不認為對企業施壓會有任何效果......他們被優化成就是不在乎。」
—— Maxime Fournes,Pause AI全球負責人
「當AI變得與人類一樣聰明甚至更聰明時,它將會極其不穩定和危險。」
—— Joseph Miller,Pause AI英國負責人
不只是倫敦:全英國和德國的同步抗議
倫敦的遊行並非孤立事件。在同一天——2月28日——協調一致的抗議活動在英國各地的數據中心和政府建築前展開,甚至延伸到了德國。這種跨地域的同步行動,標誌著反AI運動正在從零散的、地方性的不滿情緒,進化為一場有組織、有策略、有國際視野的社會運動。
數據中心被選為抗議目標並非偶然。近年來,AI基礎設施的擴張——特別是大規模數據中心的建設——已經成為歐洲多個社區衝突的焦點。這些設施佔用大量土地、消耗驚人的電力和水資源,並在許多情況下被批評為對當地居民幾乎沒有經濟回饋。在英國,圍繞數據中心的爭議已經從環保團體的小眾議題,升級為地方議會選舉中的熱門話題。在德國,對AI基礎設施能源消耗的擔憂與該國對能源安全的長期焦慮相互交織,使得反數據中心運動獲得了更廣泛的公眾支持。
在政府建築前的抗議活動則直接針對政策制定者。示威者認為,英國政府在AI監管問題上過於偏向產業利益。英國自2023年布萊切利峰會以來一直試圖將自己定位為全球AI治理的中心,但批評者指出,英國的「促進創新」監管哲學實際上是對科技巨頭的縱容。當政府將AI產業的增長視為國家戰略利益時,它就很難同時扮演公正的監管者角色——這是一個根本性的利益衝突。
「QuitGPT」運動:從街頭抗議到消費者行動
在遊行的眾多訴求中,「QuitGPT」運動以其實用性和直接性脫穎而出。這一運動呼籲人們取消ChatGPT的付費訂閱,以直接的經濟行動向OpenAI施壓。這種策略借鑒了歷史上消費者抵制運動的邏輯——從反種族隔離時代的巴士抵制到近年來的環保消費運動——通過影響企業的營收底線來迫使其改變行為。
「QuitGPT」運動的意義不僅在於其經濟影響——即使所有500名遊行者都取消了訂閱,對OpenAI數十億美元的營收來說也不過是九牛一毛。其更深層的意義在於,它將抽象的AI倫理討論轉化為每個人都可以參與的具體行動。你不需要理解transformer架構或RLHF訓練方法,你不需要閱讀AI安全的學術論文——你只需要決定是否繼續每月向OpenAI支付訂閱費。這種將複雜議題簡化為簡單行動的能力,是一場社會運動能否從小眾走向大眾的關鍵。
更值得注意的是,「QuitGPT」運動反映了一種正在興起的「AI消費者覺醒」。隨著AI工具從科技精英的專屬玩具變為數億人的日常工具,越來越多的普通用戶開始意識到自己不僅是AI的使用者,也是AI系統的燃料提供者——他們的數據、他們的注意力、他們的訂閱費用,都在支撐著他們可能並不完全認同的AI發展方向。「QuitGPT」把這種模糊的不安轉化為了明確的消費選擇。
500人的光譜:從網絡垃圾到人類滅絕的擔憂
MIT Technology Review的報導揭示了一個引人注目的細節:遊行者的擔憂涵蓋了一個極為廣泛的光譜,「從網絡垃圾內容和濫用性圖像,到殺手機器人和人類滅絕」。這個光譜的存在本身就說明了反AI運動的複雜性,也是它最大的潛在力量和最大的潛在弱點。
在光譜的一端,是那些關注AI技術日常危害的人。他們擔憂的是此時此刻正在發生的問題:AI生成的低質量「垃圾內容」(slop)正在淹沒互聯網,從搜索引擎結果到社交媒體信息流,到處都是機器生成的毫無價值甚至有害的內容;AI被用來生成未經同意的色情圖像,對受害者造成嚴重的心理傷害;AI工具正在取代人類的工作,而社會安全網尚未做好應對大規模失業的準備。這些都是具體的、可量化的、正在發生的傷害。
在光譜的另一端,是那些關注AI長期存在性風險的人。他們擔憂的是尚未發生但可能在未來十到三十年內成為現實的情景:超級智能AI系統的目標可能與人類利益不一致,導致不可控的後果;自主武器系統可能降低戰爭的門檻,增加全球衝突的風險;AI系統可能被用於前所未有的大規模監控和社會控制。在最極端的情景中,失控的超級智能AI可能直接威脅人類物種的生存。
這兩端之間的張力是真實的。關注當下危害的人可能認為存在性風險的討論過於科幻、分散注意力;關注長期風險的人可能認為近期危害雖然嚴重但相比之下是次要的。然而,倫敦遊行的意義之一正在於:它證明了這些不同的擔憂可以在同一面旗幟下團結。無論你是擔心AI生成的垃圾內容還是擔心人類滅絕,你的共同敵人都是不受約束的、不負責任的AI發展。這種「大帳篷」策略——容納多元的擔憂而非強迫統一的立場——是反AI運動能否壯大為真正的政治力量的關鍵。
「和平而愉快」的抗議:這是力量還是弱點?
媒體對這場遊行氣氛的描述——「和平而愉快,而非憤怒」——值得更深入的思考。在抗議運動的歷史中,氣氛和基調往往對運動的公眾形象和政治效果產生決定性影響。
從積極的角度看,和平的基調降低了參與門檻。許多對AI有所擔憂但不願參與激烈衝突的普通市民——帶著孩子的父母、退休人士、不習慣街頭政治的中產階級——更可能加入一場被描述為「愉快」的遊行,而非一場充滿對抗和憤怒的抗議。這對運動的長期壯大至關重要:500人只是一個開始,要真正影響政策,運動需要觸及遠超現有規模的公眾群體。
從批判的角度看,有些觀察者可能質疑:面對被運動參與者描述為「對人類文明的存在性威脅」的問題,和平而愉快的遊行是否足夠?歷史上幾乎所有成功的社會運動——從民權運動到環保運動到反核運動——都經歷了從和平請願到更激進的直接行動的升級過程。Pull the Plug組織的參與暗示,運動內部已經存在更為激進的聲音。未來,如果企業和政府繼續對和平訴求無動於衷,運動的策略可能會演變——這既是一個策略問題,也是一個倫理問題。
更大的背景:全球反AI基礎設施浪潮
倫敦遊行必須放在一個更大的背景下理解:全球範圍內對AI基礎設施擴張的公眾反彈正在加速。這場反彈的驅動力是多元的,涵蓋了環境、社會和民主等多個維度。
在環境維度上,AI數據中心的能源消耗已成為公眾關注的焦點。據國際能源署估計,全球數據中心的電力消耗在2026年可能達到全球總電力需求的3%到4%——相當於日本全國的電力消耗。在許多地區,數據中心的建設直接導致了當地電力供應的緊張,甚至推高了居民的電費。AI公司與核電站簽署的獨家供電合約更是引發了廣泛爭議:公眾質疑為什麼一家私營科技公司可以獨佔一座核電站的全部產能,而居民和其他企業卻面臨供電不足。
在社會維度上,數據中心的建設往往伴隨著社區分裂。這些設施帶來的就業機會通常遠低於其佔用的土地和資源所暗示的水平——一個佔地數十公頃的超大型數據中心可能只需要幾十名全職員工。噪音、視覺污染和對房產價值的潛在影響使得數據中心成為「鄰避效應」(NIMBY)的新目標。在英國、愛爾蘭、荷蘭等國,數據中心選址已經成為地方政治中最具爭議性的議題之一。
在民主維度上,公眾對AI發展方向缺乏發言權的不滿正在積聚。AI技術正在重塑就業市場、媒體環境、教育體系和社會互動的方式,但這些改變幾乎完全由少數科技公司單方面推動,未經任何形式的民主審議或公民授權。Pause AI要求建立「公民大會」的訴求,正是對這一民主赤字的直接回應。
全球反AI基礎設施浪潮的三個維度
- 環境維度:數據中心能耗預計達全球電力需求3-4%,AI公司獨佔核電資源引發爭議
- 社會維度:大型數據中心就業貢獻低、噪音和視覺污染嚴重,社區反對聲浪高漲
- 民主維度:AI發展方向由少數企業單方面決定,缺乏公民參與和民主審議
歷史性的里程碑?反AI運動的未來走向
500人的遊行在絕對數字上並不龐大——與歷史上的大型社會運動相比,這甚至可以說是微不足道的。2003年倫敦的反伊拉克戰爭遊行吸引了超過一百萬人;2019年的氣候罷課運動在全球動員了數百萬學生。然而,每一場最終改變歷史的運動都有一個卑微的起點。環保運動在1960年代初期也只是少數人的「怪異」愛好;反核運動在冷戰初期被視為天真的理想主義;數據隱私運動在2010年代初期被嘲笑為「杞人憂天」。
判斷2月28日倫敦遊行是否會成為一個歷史性的里程碑,關鍵不在於其當天的規模,而在於幾個後續指標:運動能否在接下來的幾個月中持續增長?它能否從倫敦和柏林擴展到更多的城市和國家?它能否從街頭遊行發展出更多元的行動策略——包括消費者抵制、選民動員、法律訴訟和政策倡議?最重要的是,它能否將分散的不滿轉化為具體的政策成果?
Pause AI和Pull the Plug等組織面臨的最大挑戰可能是時間。AI技術的發展速度遠超社會運動的組織速度。在運動仍處於萌芽階段的同時,AI公司每天都在推進更強大的模型、部署更多的應用、建設更多的數據中心。如果運動無法在AI能力達到臨界點之前形成足夠的政治壓力,那麼再大規模的抗議也可能只是歷史的腳註。這正是Fournes所說的「被優化成不在乎」的企業與緩慢覺醒的公眾之間的殘酷時間競賽。
對香港的啟示
倫敦的反AI遊行看似與香港相距遙遠——無論是地理上還是政治語境上。然而,這場運動所觸及的核心議題,對香港具有深刻而直接的相關性。
首先,AI基礎設施的擴張正在進入香港的議事日程。隨著特區政府將AI發展納入《2025年施政報告》的重點領域,並在河套深港科技創新合作區和北部都會區規劃了大型科技基礎設施,香港將面臨與歐洲城市類似的社區衝突。在土地資源極度稀缺的香港,數據中心與住宅、商業用途之間的土地競爭將更加激烈。數據中心的能源消耗也將對本已依賴進口能源的香港電網構成額外壓力。如何在推進AI產業發展的同時保護社區利益和環境可持續性,是特區政府需要提前思考的課題。
其次,倫敦遊行者要求的「公民大會」機制對香港具有特殊的參考價值。香港在城市規劃和社區事務中有著豐富的公眾諮詢經驗,但在科技政策方面,公民參與的機制幾乎是空白的。AI政策的制定主要在政府、學術界和產業界之間進行,普通市民——那些最終將承受AI發展後果的人——幾乎沒有參與的管道。建立某種形式的公民參與機制,即使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公民大會,也可以幫助政策制定者更好地理解公眾的擔憂和期望,從而制定出更具社會認受性的AI政策。
第三,示威者對企業自律能力的質疑,對香港的AI治理框架設計具有重要的警示意義。香港目前的AI治理主要依賴行業自律和非強制性的指引——個人資料私隱專員公署發布的AI倫理指引、金管局和證監會針對金融AI的使用指導等。倫敦遊行者和Maxime Fournes的判斷——企業「被優化成不在乎」——提醒我們,在缺乏法定約束力的情況下,自律框架的有效性是高度不確定的。香港需要認真考慮是否應在適當的時候,將部分自律性的AI指引升級為具有法律約束力的規範。
第四,「QuitGPT」運動和消費者覺醒的趨勢對香港的AI教育有所啟示。香港作為高度國際化的城市,其市民是全球最早和最廣泛使用AI工具的群體之一。但使用並不等同於理解——許多用戶對AI工具如何運作、其數據如何被使用、以及他們的使用行為如何影響AI產業的發展方向,缺乏基本的認知。AI素養教育不僅應該教會人們如何使用AI工具,更應該幫助他們理解自己作為AI生態系統中的參與者所擁有的權利和責任。
最後,倫敦遊行所展現的多元聯盟模式——將環保、勞工權益、種族平等、青年心理健康、民主參與等不同議題的關注者聯合在一起——對香港的公民社會也有所啟發。AI技術的影響是全方位的,沒有任何單一的利益群體能夠獨自應對其帶來的挑戰。跨界別、跨專業的對話和合作,是形成有效公共回應的前提。
編輯觀點
500人走上倫敦街頭,抗議AI。在一個AI已滲透到日常生活每一個角落的時代,這個數字看起來小得令人沮喪。它不到一個中型音樂會的觀眾規模,不到一所大型中學的學生人數。如果你從數字上看,很容易將這場遊行視為無關緊要的插曲——幾百個「盧德主義者」在科技巨頭的玻璃幕牆前自說自話,然後各自回家。
但我們認為,這種解讀是危險的短視。
讓我們做一個思想實驗。假設現在是2006年,氣候變化的科學已經確立,但公眾的關注度還很低。那一年,在倫敦參加氣候遊行的人數也不過數百。如果你在2006年因為參與者太少而忽視了氣候運動,你就錯過了一場即將在接下來二十年中重塑全球政治、經濟和文化版圖的歷史性運動的起點。2026年2月28日的倫敦AI遊行,有可能就是AI時代的那個起點。
Maxime Fournes的判斷——「企業被優化成不在乎」——是我們在AI Academy HK長期追蹤AI產業後深表認同的觀察。過去一個月,我們記錄了OpenAI從使命中刪除「安全」承諾、解散對齊團隊、解僱安全高管的過程;我們報導了Anthropic放棄核心安全承諾的決定;我們追蹤了xAI半數創辦人的離開。這些不是個別公司的偶發事件,而是一個產業系統性背棄安全承諾的集體行動。在這樣的背景下,倫敦街頭那500個人的訴求——暫停、討論、監管——不僅不是盧德主義的倒退,反而是最清醒、最理性的公民回應。
我們也注意到了一個有趣的反差。在科技產業的內部,越來越多最了解AI風險的人正在選擇離開——安全研究員辭職、創辦人出走、吹哨者發聲。在產業的外部,越來越多的普通公民正在選擇站出來——遊行、抵制、要求參與決策。這兩股力量的匯聚——來自內部的專業知識和來自外部的民主壓力——可能正在形成一個新的社會共識:AI的發展方向不能僅由企業董事會和風險投資人決定,它必須成為一個全社會參與的民主議題。
對於我們的讀者——無論你是正在使用AI工具的專業人士、正在制定AI策略的企業管理者、還是正在思考AI政策的決策者——倫敦遊行傳達的核心信息是:公眾對AI的態度正在發生轉變。從盲目的科技樂觀主義到審慎的批判性參與,從被動的技術消費者到主動的公民行動者——這種轉變一旦達到臨界點,將深刻影響AI產業的監管環境、市場接受度和社會許可。忽視這種轉變的企業和政策制定者,將在未來付出代價。
500人只是一個數字。但數字背後的趨勢——一場正在凝聚的全球性公民運動,要求在AI的發展中獲得真正的發言權——這才是值得所有人關注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