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類注定失敗的AI新創

Darren Mowry在Google的角色橫跨Cloud、DeepMind和Alphabet三大部門,負責全球新創生態系統的合作與投資。他的判斷不僅基於Google的內部視角,更源自每天與數百家AI新創公司的第一線接觸。在2026年2月21日的TechCrunch專訪中,Mowry明確指出了兩種商業模式的致命缺陷。

第一類:LLM包裝器(LLM Wrappers)

LLM包裝器指的是那些將現有大型語言模型(如GPT-4、Claude、Gemini)包裝上一個使用者介面,然後作為獨立產品銷售的新創公司。這類公司的典型做法是:接入OpenAI或Anthropic的API,添加一些提示詞工程(prompt engineering)和簡單的工作流程自動化,然後收取月費。

Mowry的批評一針見血:「這些公司沒有任何技術壁壘。當OpenAI推出Custom GPTs,或者Anthropic推出Artifacts時,成千上萬的包裝器一夜之間就變得毫無價值。」問題的根源在於,LLM包裝器的核心價值完全依附於底層模型,而底層模型公司本身就是最大的競爭威脅。一旦模型提供商決定推出類似功能,包裝器便喪失了存在理由。

這種「平台滅殺」並非理論風險,而是正在發生的現實。2025年末,OpenAI大幅擴展了ChatGPT的內建功能——包括文件分析、數據視覺化、多模態輸入——直接壓縮了數十家以這些功能為賣點的包裝器公司的生存空間。據估計,至少有200家以上的AI寫作助手、AI摘要工具和AI郵件助手在這一波原生功能擴展中失去了核心價值主張。

第二類:AI聚合器(AI Aggregators)

AI聚合器則是另一種看似精明實則脆弱的商業模式。這類公司的賣點是「一個介面接入所有模型」——用戶提交查詢後,系統會根據任務類型自動路由到最適合的模型(例如用Claude處理長文本,用GPT處理程式碼,用Gemini處理多模態)。

這個模式的致命弱點在於利潤壓縮。聚合器的收入是用戶付費與模型API成本之間的差額,但隨著模型價格持續下降、模型能力持續趨同,這個差額會被壓縮到幾乎為零。更糟糕的是,模型提供商自己也在推出多模型切換功能——Google的Gemini已經可以在不同規模的模型間自動路由,OpenAI的API也支持模型選擇建議。當上游供應商自己做了你的核心功能,中間商的生存空間便蕩然無存。

LLM包裝器 vs AI聚合器:為何注定失敗

  • LLM包裝器:無技術壁壘,模型商推出原生功能即遭淘汰
  • AI聚合器:利潤空間被模型降價和功能趨同持續壓縮
  • 共同問題:護城河為零,客戶轉換成本幾乎為零
  • 觸發事件:OpenAI Custom GPTs、Anthropic Artifacts等原生功能的推出
  • Mowry原話:「業界已經沒有耐心了」(The industry doesn't have patience anymore)

什麼樣的AI新創能存活?

Mowry並非全盤否定AI新創的機會,而是強調存活者需要建立「深而寬的護城河」(deep, wide moats)。他提出了兩條可行路徑:垂直領域專精(vertical expertise)和水平差異化(horizontal differentiation)。

垂直專精:Cursor與Harvey的啟示

Cursor是AI程式碼編輯器領域的代表,它不是簡單地在GPT上套一個程式碼介面,而是深度整合了程式碼庫索引、即時上下文理解、多檔案協同編輯等功能,建立了遠超通用AI工具的開發者體驗。Harvey AI則在法律領域做了同樣的事——不僅使用AI模型,還整合了法律數據庫、判例分析、合規框架等專業知識,形成了通用模型無法輕易複製的領域壁壘。

這兩家公司的共同點是:它們的價值不在於接入了哪個模型,而在於圍繞特定領域建立了深厚的數據飛輪、工作流程優化和用戶黏性。即使底層模型更換,它們的產品價值依然存在。Cursor的用戶不會因為OpenAI推出了更好的模型就轉去用ChatGPT寫程式碼——因為Cursor的價值在於它理解你的整個程式碼庫,而不只是回答你的提問。

水平差異化:打造獨特的技術能力

水平差異化則指在通用能力層面建立獨特的技術優勢。例如,專注於AI推論優化的公司(如Groq),或者開發獨特的模型微調和部署技術的公司。這些公司不是在模型之上做包裝,而是在模型之下或模型旁邊建立了不可替代的技術基礎設施。它們解決的是模型本身無法解決的問題——速度、成本、部署靈活性——因此不會被模型提供商的功能擴展所取代。

AI新創存活法則

  • 垂直專精:深入特定行業,建立領域數據壁壘(如Cursor、Harvey AI)
  • 水平差異化:在基礎設施層建立獨特技術能力(如Groq)
  • 數據飛輪:用戶越多,數據越豐富,產品越好,形成正循環
  • 高轉換成本:深度嵌入客戶工作流程,使切換競品的成本極高
  • 核心測試:「如果底層模型更換,你的產品還有價值嗎?」

產業整合正在加速

Mowry的警告並非空穴來風。2026年的AI投資數據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現實:超過40%的種子輪資金正流向1億美元以上的超大輪融資。這意味著資本正高度集中於少數被認為有護城河的公司,而大量缺乏差異化的小型AI新創正面臨融資枯竭。

這種資本集中化的趨勢在2025年下半年就已顯現,但2026年初更加明顯。據業界估計,2026年第一季度AI新創的種子輪融資數量比2025年同期下降了約35%,但平均融資金額卻增長了超過100%。換言之,更少的公司拿到了更多的錢——這正是產業整合的典型信號。贏家通吃的格局正在AI產業中快速形成。

平台風險無處不在

對AI新創公司而言,最大的生存威脅可能來自它們最依賴的合作夥伴。OpenAI推出ChatGPT插件生態系統時,曾有數千家新創公司蜂擁而入;但當OpenAI推出GPTs功能後,許多插件開發商一夜之間失去了價值主張。類似的「平台滅殺」在科技史上屢見不鮮——從微軟將瀏覽器捆綁進Windows,到蘋果將屏幕時間功能內建於iOS導致第三方應用萎縮。

在AI領域,這種風險更為劇烈,因為模型能力的提升速度遠快於傳統軟體的迭代週期。一個今天看似有價值的AI工具,可能在下一次模型更新後就被底層平台原生功能完全取代。Mowry的建議是:如果你的產品價值在底層模型更換後會歸零,那你的商業模式就是不可持續的。

Mowry判斷的局限性

值得指出的是,Mowry的這番話從Google的角度來看並非完全客觀——Google本身就是最大的「平台滅殺者」之一。作為Gemini模型的擁有者和Google Cloud的營運者,Google在AI價值鏈中的每一層都有利益。當Google的副總裁說「包裝器會死」時,潛台詞可能是「你們應該直接用我們的模型和平台」。

此外,並非所有「包裝」都沒有價值。一些面向特定用戶群體的AI工具,雖然技術上可以被歸類為「包裝器」,但它們通過出色的使用者體驗設計、精準的市場定位和有效的社群經營,建立了真實的用戶黏性。簡單的二分法可能忽略了這些灰色地帶的存在。

對創業者和投資者的啟示

儘管如此,Mowry指出的結構性問題是真實的。對AI創業者而言,在選擇商業模式時必須回答一個核心問題:「如果OpenAI、Anthropic或Google明天推出與我完全相同的功能,我的公司還有存在價值嗎?」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就需要立即調整方向——要麼深入垂直領域建立不可替代的專業壁壘,要麼在技術基礎設施層面開闢獨特的價值空間。

對投資者而言,盡職調查的重點應從「這家公司用了什麼AI技術」轉向「這家公司有什麼是AI模型提供商無法輕易複製的」。數據資產、行業知識、客戶關係、工作流程嵌入程度——這些才是AI時代真正的護城河。在2026年的AI淘金潮中,賣鏟子的人固然重要,但如果你的鏟子和其他人的完全一樣,那麼被淘汰只是時間問題。在AI基礎模型快速進化的環境下,僅靠包裝和聚合建立的商業模式,其壽命可能以月而非年來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