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會前瞻:科技自主的「超級週期」

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全國人大)將於3月5日開幕,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政協)則於3月4日率先召開。這是每年一度中國最重要的政治議程,但2026年的兩會意義格外重大——它將正式審議並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和2035年遠景目標綱要》,為2026至2030年的國家發展定下方向。

從近月來各級政府工作報告和政策文件的密集釋出來看,科技創新與自主可控已成為十五五規劃的絕對主軸。如果說十四五規劃(2021-2025)是中國將科技自主從口號轉化為行動的五年,那麼十五五規劃則要將這些行動系統化、標準化、產業化——而人工智能正是串聯一切的核心引擎。

2026年兩會核心看點

  • 全國政協:3月4日開幕,聚焦科技創新與經濟高質量發展
  • 全國人大:3月5日開幕,審議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綱要
  • 核心關鍵詞:新質生產力、AI+行動、科技自主、具身智能
  • 規劃期限:2026-2030年,兼顧2035年遠景目標
  • 戰略背景:中美科技競爭加劇、DeepSeek效應、全球AI軍備競賽

「新質生產力」:從理論框架到施政綱領

「新質生產力」這一概念自2023年提出以來,已從經濟理論術語迅速演變為國家戰略的核心表述。它強調以科技創新為驅動力,擺脫傳統經濟增長模式對房地產和基礎設施投資的依賴,轉向以人工智能、量子計算、生物科技、新能源等前沿科技為引擎的高質量發展路徑。

在十五五規劃中,新質生產力預計將被賦予更加明確的政策內涵和量化目標。從各省級兩會已釋出的信號來看,人工智能被視為新質生產力最重要的催化劑。多個省份在其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中將AI列為頭號發展優先項,提出了具體的產業規模目標、算力建設計劃和應用場景推廣方案。

這種自上而下的戰略聚焦並非偶然。中國領導層清楚認知到,在全球經濟增速放緩和國內結構性挑戰(如人口老齡化、房地產調整、地方債務)的多重壓力下,唯有通過科技突破實現生產力躍升,才能維持經濟增長的動能。AI不僅是一個產業,更是一種通用技術——它有能力重塑製造業、農業、醫療、教育、金融等幾乎所有經濟部門的效率邊界。

「AI+」行動計劃:中國版的AI國家戰略

如果說2024年的政府工作報告首次提出「人工智能+」行動,那麼2026年的兩會將把「AI+」從一項行動計劃升級為一個系統性的國家戰略框架。所謂「AI+」,本質上是將AI作為「乘數效應」嵌入各行各業,類似於早期「互聯網+」戰略的升級版,但其涵蓋範圍和變革深度遠超前者。

根據各方信息綜合研判,十五五規劃中的AI戰略佈局預計將涵蓋以下維度:

第一,基礎設施層面。大規模建設國家級算力網絡,推動智能計算中心在全國範圍內的佈局優化。在半導體自主可控的大方針下,加速國產AI晶片的研發與量產,降低對進口高端晶片的依賴。這不僅是技術問題,更是國家安全問題——在美國持續收緊對華晶片出口管制的背景下,半導體自主已成為不可談判的戰略底線。

第二,大模型與核心算法。支持國產大語言模型的持續迭代,建設開放的AI模型生態。DeepSeek在2025年初的橫空出世極大提振了國內信心,證明中國團隊有能力在資源受限的條件下開發出具有全球競爭力的AI模型。值得注意的是,DeepSeek V4的發布時間被刻意安排在兩會前夕——這既是技術實力的展示,也是政治信心的宣示。

第三,產業應用與場景落地。推動AI在智能製造、智慧城市、數字政務、精準醫療、自動駕駛等領域的規模化應用。預計十五五規劃將設定具體的AI產業規模目標和應用滲透率指標。

第四,人才與治理。大幅擴大AI相關學科的高等教育招生規模,建立AI安全評估體系和倫理規範框架,在國際AI治理議程中發揮更積極的角色。

DeepSeek效應:從技術突破到戰略自信

要理解2026年兩會的AI議程,就不能忽視DeepSeek帶來的深遠影響。2025年1月,DeepSeek發布的R1推理模型在多項基準測試中達到甚至超越了OpenAI的水平,而其訓練成本僅為美國同級別模型的一小部分。這一事件在全球範圍內引發了「Sputnik時刻」的討論,也讓中國科技界和決策層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戰略自信。

DeepSeek的成功傳遞了一個關鍵信號:即使在美國晶片禁令的約束下,中國的AI團隊仍然能夠通過算法創新和工程優化實現技術突破。這種「逆境中的創新」敘事完美契合了中國推動科技自主的政策邏輯,也為十五五規劃中加大AI投入提供了最有力的論據。

據業內消息,DeepSeek V4——其新一代旗艦模型——的發布時間被有意安排在兩會開幕前後。這種時間安排在中國科技界並不罕見:重大技術成果的發布往往與政治議程形成呼應,既為政策背書,也為企業爭取關注和資源。如果V4在性能上再次實現突破,將進一步鞏固中國在全球AI競賽中的地位,並為兩會期間的AI政策討論注入更強的底氣。

DeepSeek的戰略意義

  • 技術驗證:證明中國團隊可在晶片受限條件下開發世界級AI模型
  • 成本革命:以極低成本訓練出高性能模型,挑戰「算力即一切」的敘事
  • 開源策略:通過開源吸引全球開發者生態,擴大中國AI影響力
  • 政策信心:為國家加大AI投入提供成功案例和信心基礎
  • V4時機:新旗艦模型配合兩會時間節點發布,形成技術與政策的共振

人形機器人與具身智能:國家標準體系的里程碑

就在兩會召開前數日,2月28日,中國正式發布了首部人形機器人與具身智能國家標準框架——《人形機器人和具身智能標準體系(2026年版)》。這份文件的發布時機絕非巧合,而是為兩會的科技議程做鋪墊,同時向全球發出明確信號:中國不僅在AI軟件層面追趕,更要在AI與物理世界融合的「具身智能」領域搶佔制高點。

這份標準體系涵蓋了人形機器人的硬件架構、運動控制、感知系統、人機交互、安全規範等多個維度,為整個產業鏈提供了統一的技術語言和質量基準。對於一個仍處於早期發展階段的產業而言,國家標準的率先出台意味着中國正試圖從標準制定層面掌握話語權——這在國際科技競爭中往往比單純的技術突破更具深遠影響。

標準體系的發布背後,是中國人形機器人產業的爆發式增長。目前,中國已湧現出超過150家人形機器人企業,形成了從核心零部件到系統集成的完整產業鏈。Unitree(宇樹科技)計劃在2026年出貨20,000台人形機器人,較2025年的5,500台增長近四倍。這個數字放在全球背景下更加震撼——2025年中國企業佔據了全球人形機器人銷量的近90%。

從專利數據來看,中國在AI和機器人領域的知識產權積累同樣令人矚目:中國持有全球約五分之三的AI專利和約三分之二的機器人專利。這種專利優勢為標準制定提供了底層支撐,也意味着其他國家在構建人形機器人產業時,很難完全繞開中國的技術專利佈局。

大灣區:具身智能的前沿陣地

在全國的AI與機器人版圖中,粵港澳大灣區正在成為具身智能產業的核心區域。深圳、廣州、東莞等城市在無人機生產、工業機器人製造方面已經建立了顯著優勢——大灣區的無人機產量佔全國總量的90%,工業機器人產量佔全國的40%。

這種製造業基礎為大灣區發展具身智能提供了獨特的優勢。人形機器人不是純粹的軟件產品,它需要精密的機械加工、先進的感測器生產、高效的供應鏈管理——而這些恰恰是珠三角製造業集群數十年來積累的核心能力。當AI算法需要「落地」到物理世界時,擁有強大硬件製造能力的大灣區自然成為最佳的產業化基地。

廣東省在其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中已明確將具身智能列為重點發展方向,並提出建設「具身智能產業創新中心」的目標。深圳更進一步,計劃打造「全球人形機器人之都」,在政策支持、土地供應、人才引進、資金配套等方面推出了一系列專項措施。

在十五五規劃的框架下,大灣區的具身智能產業有望獲得更多的國家級政策支持。這對於香港而言既是機遇也是壓力——如何在這條快速延伸的產業鏈中找到自身的獨特定位,將是未來五年的關鍵課題。

半導體自主:不可談判的戰略底線

十五五規劃中另一個不可迴避的主題是半導體自主。在美國持續升級對華晶片出口管制的背景下,半導體供應鏈的安全已從產業政策問題上升為國家安全問題。從先進製程晶片到AI專用加速器,從EDA設計工具到光刻設備,中國正在每一個環節上推進國產替代。

2026年兩會預計將在以下幾個方面釋出更明確的半導體戰略信號:一是大幅增加國家集成電路產業投資基金(「大基金」)的規模,支持國產晶片企業的研發和量產;二是加快先進製程的技術攻關,目標是在28nm及以下節點實現更大突破;三是培育國產AI晶片生態,讓更多國產AI訓練和推理晶片進入主流市場。

DeepSeek的成功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晶片瓶頸的焦慮——它證明了即使使用上一代晶片,通過算法創新仍然可以實現頂級性能。但中國決策層也清楚認識到,算法優化不能永遠替代硬件升級。長遠而言,擁有自主可控的先進晶片製造能力仍然是不可動搖的戰略目標。

各省的AI衝刺:地方競賽白熱化

在中央政策的引領下,各省級地方政府在AI佈局上呈現出前所未有的競爭態勢。從年初各地兩會的政府工作報告來看,AI已成為出現頻率最高的關鍵詞之一:

北京提出建設「全球人工智能創新策源地」,強調基礎研究和大模型生態建設;上海聚焦「AI+製造」和智能機器人產業集群;浙江依託阿里巴巴等企業推動AI在數字經濟中的深度應用;安徽則以科大訊飛為龍頭企業,打造智能語音和認知智能產業高地;廣東重點佈局具身智能和工業AI應用。

這種地方競賽在一定程度上加速了AI產業的發展,但也帶來了資源分散和重複建設的風險。十五五規劃預計將對各地的AI產業佈局進行更高層級的統籌協調,避免「一哄而上」式的低效競爭,推動形成各具特色、差異互補的區域AI產業格局。

中美AI競爭:結構性博弈的新階段

2026年兩會的AI議程無法脫離中美科技競爭這一宏觀背景來理解。自2022年美國對華實施晶片出口管制以來,兩國在AI領域的競爭已從企業層面的市場競爭升級為國家層面的結構性博弈。

美國的策略是通過「小院高牆」——在關鍵技術領域(尤其是先進晶片和AI)設置壁壘——來延緩中國的技術進步。而中國的應對策略則是雙管齊下:一方面通過自主研發突破技術封鎖,另一方面通過算法創新和應用場景優勢建立不對稱競爭力。

DeepSeek的成功和中國在人形機器人領域的快速崛起,恰恰體現了這種策略的有效性。在AI軟件層面,開源模型策略和算法創新使得中國在部分領域接近甚至達到了美國的技術前沿。在AI硬件(機器人)層面,中國憑藉製造業優勢和龐大的國內市場,已在產量和成本上建立了顯著的領先優勢。

十五五規劃將在這一博弈中發揮「戰略指引」的作用。它不僅要明確未來五年的技術攻關方向,還要構建一套能夠在外部壓力下持續運作的自主創新體系。這意味着更大規模的研發投入、更靈活的產業政策、以及更積極的國際科技合作(尤其是與「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和全球南方國家的合作)。

中國AI產業關鍵數據

  • AI專利:全球佔比約五分之三(3/5)
  • 機器人專利:全球佔比約三分之二(2/3)
  • 人形機器人企業:超過150家
  • Unitree 2026年目標出貨:20,000台(2025年為5,500台)
  • 大灣區無人機產量:佔全國90%
  • 大灣區工業機器人產量:佔全國40%

對香港的啟示:在國家AI藍圖中尋找定位

十五五規劃的AI戰略對香港的意義是多層次的。作為大灣區的核心城市之一,也是中國唯一實行普通法制度的國際金融中心,香港在國家AI藍圖中具有不可替代的獨特角色——但這個角色需要香港主動去定義和爭取。

一、基礎研究與人才優勢的轉化

香港擁有多所世界排名前列的大學,在AI基礎研究方面具有深厚積累。商湯科技的創始團隊來自香港中文大學,這是香港AI研究轉化為產業力量的經典案例。十五五規劃對AI基礎研究的重視,為香港的大學和研究機構帶來了更多參與國家級科研項目和獲取科研經費的機會。

然而,香港也面臨着嚴峻的人才競爭壓力。深圳、上海、北京等城市正以極具吸引力的薪酬待遇和政策支持吸引全球AI人才。香港需要在居住成本高企的現實下,通過更靈活的簽證制度、更優厚的科研資助、以及更完善的創業生態來留住和吸引頂尖AI研究人員。

二、國際橋樑角色的深化

在中美科技脫鈎趨勢下,香港的「超級聯繫人」角色不僅沒有削弱,反而可能更加重要。國際AI企業在中國市場的佈局、中國AI企業的海外擴張、以及全球AI治理框架的協商,都需要一個既了解中國體制又熟悉國際規則的中間平台。香港在法律制度、知識產權保護、國際仲裁等方面的優勢,使其天然適合扮演這一角色。

特別是在AI安全和治理領域,香港可以成為東西方對話的重要節點。隨着全球AI監管框架的逐步成形,香港有條件成為AI治理的國際交流中心,為中國參與全球AI規則制定提供溝通渠道。

三、金融賦能AI產業

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和全球最大的IPO市場之一,在AI產業的資本化過程中具有核心價值。2026年初,智譜(Zhipu)等多家中國AI企業相繼選擇在港交所上市,印證了香港資本市場對AI產業的重要性。十五五規劃期間,預計將有更多AI和機器人企業尋求上市融資,香港的股票市場、風險投資生態和專業服務業將因此受益。

四、具身智能產業鏈的嵌入

大灣區正在成為全球具身智能的製造中心,而香港需要在這條產業鏈中找到高附加值的位置。這可能包括:人形機器人的AI算法研發、國際標準認證和測試服務、機器人應用場景的設計和諮詢、以及面向東南亞和全球市場的出口和品牌管理。香港不需要與深圳在硬件製造上競爭,而應專注於產業鏈的「微笑曲線」兩端——研發設計和品牌服務。

五、政策對接的緊迫性

香港特區政府需要更加積極地將自身的科技政策與十五五規劃對接。這不僅意味着利用好中央的政策紅利,更意味着在大灣區AI產業分工中主動爭取戰略定位。數碼港AI超算中心的建設、人工智能研究及發展研究院(AIRDI)的運作、以及30億元AI補貼計劃的實施,都應該在十五五規劃的框架下進行重新校準和升級。

編輯觀點:速度、標準與生態的三重競賽

2026年兩會和十五五規劃所展現的中國AI雄心,值得我們從多個維度來理解。

首先是速度。從2月28日發布人形機器人國家標準,到3月初DeepSeek V4的預期發布,再到兩會期間十五五規劃的正式審議——這種政策、標準、技術三位一體的密集推進節奏,展現了一種只有在強大國家動員能力下才可能實現的「中國速度」。對比歐盟AI法案長達數年的立法進程,中國在AI產業政策的制定和執行上展現了截然不同的治理邏輯。

其次是標準。率先發布人形機器人國家標準體系,是一步深具戰略眼光的棋。在一個仍處於早期發展階段的產業中,制定標準的能力往往意味着定義未來競爭規則的能力。中國在5G標準制定中已經嘗到了甜頭,如今在具身智能領域故技重施,試圖在國際標準尚未成形之前搶佔先機。

第三是生態。150多家人形機器人企業、佔全球五分之三的AI專利、佔三分之二的機器人專利——這些數字勾勒出的不僅是產業規模,更是一個正在形成中的自我循環生態系統。當企業數量達到一定密度,就會自發產生競爭、協作、人才流動和知識溢出效應,形成所謂的「產業叢集」。中國在多個科技城市同時推進的AI產業叢集建設,其長遠影響可能遠超任何單一企業或單一技術的突破。

當然,挑戰同樣巨大。半導體瓶頸在短期內仍難以完全突破;AI應用的「最後一哩路」——從技術示範到規模化商業落地——仍然困難重重;AI安全和倫理問題也需要更加成熟的治理框架。地方政府的AI投資熱潮存在泡沫化風險,部分地區可能出現脫離實際需求的過度投資。

但從大趨勢來看,中國正在AI領域形成一種系統性的競爭優勢。這種優勢不是建立在某一個單點突破上,而是建立在政策決心、產業規模、人才儲備、應用場景和基礎設施的綜合厚度之上。十五五規劃的意義,正是要將這種系統性優勢進一步制度化和長期化。

對於香港而言,旁觀不是選項。在國家AI發展的「超級週期」中,香港需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積極地參與、更主動地定位、更務實地行動。大灣區的AI產業列車正在加速,香港不能只是車站,更要成為引擎的一部分。